第39章

他野了八百多年,活着无依无靠,死了漂泊无归,他等了八百年,等来的却是这一句抱歉。

心下的酸涩又翻涌上来,然而他无泪可流,只能微微垂下了头。

知重女道君却浑然不知他心下的激荡和复杂,十分坦然,她的世界泾渭分明非黑即白,破虚屠杀了无名派,所以他错,他恶,而他却又用命保护了整个雁荡镇,不论出发点是什么,他都是对的,善的。

而她先前的针对,才是恶,才是错。

因此又神色如常平静地说:“破虚祖师,我不该这般对你,口出恶言有意针对,十分抱歉。”

“我……”破虚在这样诚实而真切的道歉面前显得更加手足无措了。

“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原谅祖师屠杀门派的过错,还有……多谢祖师保护了雁荡镇。”

一码归一码,她分得很清楚,甚至此时此刻真诚的道歉,都并不能代表她对无名派被灭门之事,有一丝一毫的谅解之意。

所以,这个看似让步的谦和道歉,却实际上,是把破虚往更深更远的地方推。

破虚垂着头,眉眼都柔和下来,只是,那双眸子里依然带着深深的谦卑:“……抱歉,我才是那个该道歉的人。”

知重女道君把话说清楚了,就觉得堵在心口的那块巨石已经消失,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,眨了眨眼:“为何……祖师总是这样?”

“道君此言何意?”

“总是……这么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?”

破虚一愣,有些茫然。

时间流转了太久太久,以至于太小的时候的记忆,他已然记不太真切了,只依稀记得,他以前是个流浪的孤儿,又脏又臭,瘦骨嶙峋,像一截竹竿。

是师父,在那么多人的簇拥之下,光鲜亮丽而又风华万丈,一身软缎红衣绣了百蝶穿花,缀满了璀璨的明珠,随意的披在肩上,然后就这么带着所有的希望,点亮了他整个世界,当他对自己伸出手的时候,他就决定,就是他了。

愿为他生,愿为他死,愿为他从天光乍破,等到暮雪白头,也愿为他抽尽长骨,散尽魂魄。

哪怕他要自己的心踩在脚下玩,他也愿意亲手剜出来奉给他。

…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变得这么卑微低贱的呢?

或许,这是从最初相遇就决定好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