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甘露千年终识故 灵花一现始悟前

成为神瑛侍者的第二千个年头,宝玉已经能清晰感受到百花圃中每一株花草的“情绪”了。

牡丹是矜持的喜悦——每当他浇灌时,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会缓缓舒展,像贵妇展开华丽的裙裾,神识传来端庄的谢意:“侍者辛苦。”

水芙蓉花是清冷的感激——她总在池心微微颔首,荷叶上的露珠会特意滚向宝玉站立的方向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。

木芙蓉是热烈的回应——黛色花瓣完全绽放,花心金芒流转,有时甚至会主动伸出一片叶子,轻轻触碰宝玉的指尖。那触碰极轻,像蝴蝶振翅,却带着说不尽的眷恋。

芍药花是甜蜜的依赖——香气会凝成细丝,绕在宝玉腕间,久久不散。她神识里的声音总是软糯的:“侍者明日还来么?”

杏花是羞涩的信任——从一开始的紧闭花瓣,到现在会在他靠近时微微开启,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,像个怯生生又忍不住好奇的孩子。

桃花、石榴花、凤仙花、兰花、梅花、迎春花、蔷薇花、梨花、荼蘼花……各有各的美,各有各的性格。

但所有这些,都比不上绛珠草。

绛珠草不会说话——至少,在最初的几百年里,她从未以神识与宝玉交流。

可宝玉就是知道,她能听懂。

每日他去浇灌时,那三片叶子会早早转向他来的方向。黛色的叶子会泛出温柔的光晕,赤红的叶子会微微发热,洁白的叶子会轻轻颤动——那是她的“问候”。

当他讲述太虚幻境的趣事时,草叶会舒展开,顶端那个小小的黛色花苞会轻轻摇晃,像是在笑。

当他提起破碎的记忆、说起那个红衣少女时,三片叶子会同时蜷缩起来,草茎上的金纹会黯淡下去——那是她的“悲伤”。

有一次,宝玉被警幻仙子叫去孽海情天殿处理事务,耽搁了整整一日。第二日清晨他匆匆赶到灵河岸边时,发现绛珠草的三片叶子都耷拉着,泥土干裂,那小小的花苞也闭合了。

他心疼得厉害,连忙取甘露浇灌。甘露落下时,草叶才缓缓舒展,花苞重新开启一条缝隙——那一刻,宝玉分明感觉到一股委屈的情绪,从草身传递到他心里。

“对不起,”他蹲下身,指尖虚抚草叶,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
草叶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虚影——虽然碰不到,但那份依赖,他真切地感受到了。

从那天起,无论多忙,宝玉每日必在晨露未干时来到绛珠草身边。

有时只是静静坐一会儿,有时会说很久的话。

他渐渐发现,自己那些无法对旁人言说的迷茫、对前世记忆的追寻、对那个叫“黛玉”的女子的牵挂……都能对绛珠草倾诉。

而她,总是静静听着。

用舒展的叶子告诉他:“我在。”

用轻轻摇曳的花苞告诉他:“我懂。”

如此过了不知多少岁月。

太虚幻境无四季,光阴只在花开花落间流逝。牡丹历劫去了人间,回来时已修成“雍华仙子”;莲花渡了“浊世劫”,封“清涟元君”;芙蓉、桂花、杏花也陆续应劫、归来、修为精进。

只有绛珠草,始终是那株三片叶子、一个花苞的模样。

宝玉不着急。他知道草木修行本就缓慢,更何况绛珠草如此特殊——她似乎受过极重的伤,魂魄不全,能活着已是奇迹。

他愿意等,等一百年,一千年,一万年。

这一日,与往常并无不同。

晨光熹微,宝玉采完紫气甘露,照例先浇灌百花,记录花时,最后来到灵河岸边。他如常取出甘露瓶,正要浇灌,却忽然愣住了——

那个沉寂了数百年的黛色花苞,正在绽放。

不是缓缓地、一片片地绽放,而是像积蓄了太久的力量终于爆发,花苞从顶端裂开一道缝隙,然后——

“啵”的一声轻响。

花瓣舒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