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耀六年的春耕,在一种异乎寻常的井井有条中展开。
得益于去岁新政打下的基础,曲辕犁等新式农具得以更广泛地应用,各地劝农使督导得力,田间地头,竟显出几分久违的生机与忙碌。
农夫们弯腰挥锄,播种着希望的种子,也播种着这个政权能否继续存续的微弱期冀。
然而,在这片看似蓬勃的春忙景象之下,成都皇城之内。南中霍弋处六百里加急送来军报:无当飞军已成,一千五百南中健儿,历经数月严苛的山地战法操练,已初具锋芒,可随时听候调遣北调。
这支被诸葛瞻视为应对未来山地险局、甚至可能是奇袭反击的利器,如今万事俱备,只欠最后,也是最关键的一环——一位能真正统御他们、并能与姜维大军及成都中枢紧密协同的统帅。
尚书台那间熟悉的密室内,炭火驱散了春寒,却驱不散三人眉宇间的凝重。诸葛瞻将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疏推到董厥与樊建面前。
“飞军锐气已成,不可久困南中,当北调置于涪城或江油左近,倚仗地势,既可西援阴平,亦可东助汉中,机动策应。”
诸葛瞻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手指点在舆图上,“然,统帅人选,须即刻定夺。我思虑良久,拟举荐二人:以关彝为主将,张遵为副将,共掌飞军。二位意下如何?”
“关彝?张遵?”董厥花白的眉头骤然锁紧,下意识地抚须沉吟,“可是云长公与翼德公之孙?此二人……身份自是尊贵无比,忠心亦无可置疑。然……”
董厥顿了顿,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:“终究是未经战阵的年轻人。飞军虽新,却乃国之重器,初战关乎全局士气,交付于两个无甚经验的年轻后生……是否太过冒险?朝中诸公,恐难信服。”
樊建亦面露难色,补充道:“思远,我知你用意。关、张之后,名望足以服众,更能激励军心。然统军非儿戏,非仅凭血勇与名望便可胜任。需临阵决断,需协调各方,需应对瞬息万变之战机。是否……先以一年长持重之将为正,令二人为副,随军历练,待其成熟,再委以重任?”
诸葛瞻的目光扫过两位重臣,他们的担忧尽在预料之中。他深吸一口气,身体微微前倾,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之光:“董辅国,樊令君,所言皆乃老成谋国之道。然,非常之时,岂能再拘泥于常理?岂能事事论资排辈,静待其水到渠成?”
诸葛瞻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,敲击在寂静的密室中:“当年其祖父,云长公于万军之中斩颜良,翼德公据水断桥退曹兵,彼时又何尝不是年轻气盛,凭的便是一腔忠勇与过人之胆魄!如今国家危殆,正值用人之际,岂可因无经验便弃良才于不用?正需以此锐气,注入军中,一扫侯和之后之暮气!”
诸葛瞻顿了顿,语气稍缓,却更显坚定:“况且,飞军自成体系,训练大纲、战法皆由霍弋一手奠定,根基已固。所需之主将,非必是深谙所有阵法的宿将,而更需一位能以其忠烈之后声望凝聚军心、能听从中枢号令、且敢于任事、率这支奇兵执行特殊任务的锐意之将!关彝、张遵,再合适不过!此非冒险,而是量才适用,更是向天下彰显陛下不忘旧勋、激励忠良之决心!”
董厥与樊建陷入沉默,仔细咀嚼着诸葛瞻的话。他们不得不承认,在凝聚人心和象征意义层面,关、张之后确实拥有无可替代的优势。最终,董厥缓缓点头:“既如此……便依思远之议。然,朝议之上,恐仍有波澜。”
“自有我去应对。”诸葛瞻斩钉截铁道。
次日大朝,金殿之上。当诸葛瞻出列,朗声奏请以关彝、张遵这两位年轻小将分任无当飞军正副主将时,果然如一石激起千层浪。